接下来该怎么办：《赛博朋克：边缘行者》第二季故事以外

我一向觉得评价一部作品是很私人的事情，一定充斥着评论者本身的生命体验，不便于大量外溢给别人看。深夜看完边缘行者2以后，习惯性的翻看各处的评论发现几乎是一边倒的批评，意外的与我的观感不同，因此尝试分析一番，才有了现在这篇文字。

以下内容涉及大量剧透

虽然对于这部作品剧透不剧透其实意义不是很大

在讨论第二季之前，我们先来看看第一季：一个直接的故事，大卫一步一步成长，最后在不可调和的矛盾之下燃烧自己拯救他人，这是一个经典的故事模板，每一步都导向一个具有实在意义的结果，最后的牺牲换来明确的露西登上月球的结果。借用亚里士多德的理论，”悲剧是借引起怜悯与恐惧来使这种情感得到净化（Katharsis）“，”怜悯是由一个人遭受不应该遭受的厄运而引起的，恐惧是由这个这样遭受厄运的人与我们相似而引起的”，第一季是一个显然的悲剧故事，在故事的最后观众借由这种情感的共鸣而获得某种意义上故事的完结感。

那么第二季呢？如果说第一季是标准的起承转合的情绪变化，第二季则给人一种情绪上的平均感，似乎第一集和最后一集带给人的冲击是相同的——即都没有什么冲击。为什么会这样？我认为某种程度上是编剧和监督有意而为之，但超出了他们的预计。很显然ep01-09渲染出的虚无主义氛围，D对复仇意义的消解是剧本固有的，这一点从ep01就埋下了钩子。

ep08里D得知自己的复仇对象已死，愤怒的吼出“那我呢？我现在该怎么办？”，在这之后被尤皮推动着向整个荒坂复仇，意义的消解使D成为了随波逐流的芦苇，到这里还是剧本希望呈现出的内容。然而，糟糕的叙事进一步破坏了这种解构，D毫无根据地重新燃起的对摩羯的渴望，并且从不愿失去力量转向了希望摩羯陪伴。ep10的标题是 Then Everyone Went Home，然后大家都回家了，剧本在这里希望重新产生一种秩序的构建，最后营造了某种美好的氛围，但这种氛围无疑是苍白的，很难会有观众对这样的结果买账。顺带一提，片头曲是The Cure 1979 年的 10:15 Saturday Night，后朋克风格，这无疑是剧本希望定下的基调。

旧的意义被消解了，新的意义却没有建立起来，“接下来该怎么办”被抛出，然后一直悬置在那里，被动的等待观众回答。每个人都很清楚自己的处境有多糟，也都很清楚自己改变不了什么。英国人费舍在他的《资本主义现实主义》的小书里称这种状况为反身性无能，他当时在英国一所继续教育学院教书，面对的是十几岁的学生。他发现这些学生对政治提不起兴趣，可真和他们聊起来，他们对现状一点也不糊涂：他们知道情况很糟，更要紧的是，他们知道自己对此无能为力。费舍紧接着写道，这种“知道”，这种反身性，本身就是一个自我实现的预言。所谓反身性，是说这份认识会折回来作用在认识者身上。一个人确信什么都不会改变，于是不去尝试；身边的人也都这样确信，于是谁都不去尝试；结果什么都没有改变，又反过来证明了当初的判断。这种判断往往来自经验，每一次失败都在教人放弃，越清醒的人越难走出来。费舍认为，这就是资本主义现实主义在个人身上的样子。撒切尔说“别无选择”，这句话要生效，并不需要人们相信资本主义是好的，只需要人们相信它是唯一现实的选项，反身性无能就是这种相信在每个人心里落地的方式。

费舍还在同一批学生身上看到另一种症状，叫抑郁性享乐。抑郁通常意味着无法感到快乐，这些学生的情况却是除了追逐快乐什么也做不了：耳机、游戏、手机，一刻不停地找刺激。他们隐约觉得少了点什么，却想不到缺的那样东西在快乐之外。抑郁在这些学生里非常普遍，社会习惯把它当作个人的化学失衡，费舍认为这恰好遮住了痛苦的社会原因。无能被私人化了，每个人都以为是自己出了问题。

回到第二季，我觉得反身性无能几乎是剧本里显然的一种表现。ep08凯特把来龙去脉讲给D听：荒坂要找他，委托了中间人，中间人转包给漩涡帮，一场冲突演变成屠杀，下令的人早就死了。这个结构里没有一个人需要负责，连身处其中的高管也只能回答“我不知道”。D还是杀了她，尽管他知道这改变不了什么。接下来他被尤皮推着向整个荒坂复仇，奥米问他：“凭寥寥数人就去硬刚荒坂，你是笨蛋吗？”这一点他自己当然也知道。暴乱里人群喊着“毁灭吧，夜之城！”，萎克一伙趁安保被调走潜进了实验室；第二天电视里说暴乱已经控制住，罗曼甚至不知道它发生过。每个人都知道结局，每个人都照做了。

到了ep10，D坐在机械筑起的废墟上对摩羯说：“之前有个和我同名的家伙。他为朋友牺牲了自己的生命，至少看起来是这样。我可做不到。”他知道有那样一种有意义的牺牲，也知道那不属于他。于是他说“我们来玩个痛快吧”，这几乎就是费舍说的抑郁性享乐：既然什么都改变不了，剩下的只有尽兴。萎克也一样，ep01他醒来时保险已经用完，再发作一次就是死路一条，房子也被收走了。这个过气的传奇比谁都清楚传奇的下场，最后能给出的答案是开车带塔莉亚离开夜之城，“我们要活下去”。

事实上，剧本本身也处在同样的状态里。编剧显然知道第一季那种意义不能再讲一遍。CDPR的编剧斯蒂博尔在博客里表示，就算观众都想要大卫回来，真看到了大概也会失望，所以第二季有意去掉了它。但是问题在于他们也想不出还能讲什么，ep10只能把所有人送回家，用三分钟的温情去盖九集的虚无。第一季的大卫同样知道夜之城吃人，但他的认识最终变成了行动，换来露西上月球这一贯穿始终的愿望；到了第二季，却什么也换不来。从这个意义上说，第二季的悬置有两层：人物在故事里无能为力，剧本在讲述上也无能为力，糟糕的叙事只是让后一层暴露得更明显。

写到这里，很难不想到当下的法国。第二季上线前三天，10月17日，法国约五十五万人上街游行，诉求是生活成本、燃油价格和教育，队伍里有学生、教师、工会、黄背心、农民和气候运动者。随后市政厅被烧，巴黎和马赛出现抢劫，约一千八百人被捕。但是上一轮游行的结局大家都还记得：2023年反对退休改革的游行持续了几个月，政府动用宪法跳过国民议会表决，改革照样生效。上街本身是一种行动，五十五万人并没有待在家里，可诉求本身说明了想象力的边界：物价、燃油、学校，每一条都是向现有秩序要求减轻一点负担，没有一条说出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社会。人们知道上一次是怎么结束的，大概也知道这一次会怎么结束，但他们还是去了，愤怒找不到出口，最后烧到了市政厅上。这也许是社会尺度上的反身性无能。

这种处境显然不只在法国。在多线叙事的缺口处我也许神游在外了，好吧，不谈论这个，但是以下从几个平台抓取的数据也许比较有趣：

平台 |
主要用户 |
第一季 |
第二季 |

Bangumi |
中文动画核心观众 |
8.3 分，28033 人评分，全站第 98 名 |
5.8 分，1652 人评分，全站第 8325 名 |

豆瓣 |
中文大众 |
9.0 分，201875 人评分 |
尚未开分，前 100 条热门短评第二季 2.67 星 |

Filmarks |
日本大众 |
4.3 分（满分 5 分） |
4.1 分（满分 5 分），310 条评分 |

MyAnimeList |
英语为主的动画观众 |
8.62 分，76.6 万人评分 |
8.43 分，7900 人评分 |

IMDb 分集评分 |
英语为主的大众 |
各集 7.8 到 9.5 分，终集 9.5 分 |
各集 8.0 到 9.2 分，终集 9.2 分 |

Metacritic 用户分 |
英语大众 |
8.3 分，79 人评分 |
8.1 分，32 人评分 |

烂番茄观众分 |
英语大众 |
95%，2500 多人评分 |
63%，50 多人评分 |

一边倒的评价似乎明显出现在中文平台，大家在批评什么？